第八章 行行重行行

(小说屋 www.xiaoshuoge.info)    “我与她说，我会还俗，会娶她为妻。她只是笑，却不肯回答我，我急了，紧紧抓住她的手，又问她。她还是没能回答我，只是抓着我的手，放在了她的脸上，真是的。她明明很害羞的，脸上大概是布满了一层红晕了，滚烫滚烫的，还要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，明明连耳后根的滚烫滚烫的了，真是的。她到底没说出一个好字，只是点点头，示意同意了。真是的，抓着我的手说：‘皈依彦姑娘’的勇气不知跑到哪儿去了。”老和尚说着，面上不觉间也浮现了笑意，大概是又想起了那段时光。只是时光，从来残酷。

    “那时我想，若是此时我能看到她此时的样子，那么该是多好啊！”老和尚叹了口气，又是半晌，面色似遗憾，又似后悔。“那时的我，已经不想再回少林了，我只想和她在一起。可是啊，这么久下来，我的伤到底还是加重了。那天清晨，太阳刚刚升起，我打坐，诵经，感受着阳光照在面颊的温暖。之后，我忽然觉得难受，还吐了血，就晕了过去。等我醒来，却只听见了她的哭声。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，擦去了她的眼泪，她的脸很温暖。”

    “于是她不再哭了，只是变得更少说话了。每天只是赶路，赶路。我很想说我不回少林了，但是到底没能说出口。她是极有主见的，我知道我怎么说她都会把我带回少林，好救下我的性命，就像母亲当年死也要把我推给师父那样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的日子，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她每日只是赶路，而我只是诵经。我诵了半辈子经，也只能，也只会诵经了。”

    “快到少林的时候，她忽然唱起了一首歌:

    ‘行行重行行，与君生别离。

    相去万余里，各在天一涯。

    道路阻且长，会面安可知。

    胡马依北风，越鸟巢南枝。

    相去日已远，衣带日已缓。

    浮云蔽白日，游子不顾返。

    思君令人老，岁月忽已晚。

    弃捐勿复道，努力加餐饭。’

    她的嗓音浅浅的，很好听。我就在那静静地听她唱完，那一天我没有诵经，脑海只有她的歌声。我很喜欢那歌声，但是它也让我知道了少林就快要到了，她要快要走了。‘行行重行行，与君生别离。’我们，就要别离了。”

    “佛说，人有三苦、八苦、无量诸苦，而人生以八苦为主。八苦者生苦、老苦、病苦、死苦、爱别离苦、怨憎会苦、求不得苦、五蕴炽盛苦。爱别离，确实很苦。”

    “她离开那天和我说：‘以后每年的三月十五、六月十五和九月十五我都会在我们相遇那处等你，只盼着你能早些来娶我。’我只是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有一滴眼泪落在我的脸颊，我尝了，很苦。”

    “回到了少林，我仿佛又听见了我师父的声音‘罪过~罪过~’可是这次他却只问了我：‘虚寂，你可曾怪过为师？’我摇摇头，我不知道师父问的是下山还是母亲，亦或是两者都有，但我确实没有怪过师父，从未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师父却没有再说什么，好长的时间我都没听到他再说什么。我的腿不久就好了，只是眼睛终究是瞎了。我也只是每天早起打坐，诵经，养伤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啊，我的伤却是一直不见好。直到一年后，我再次听到了师父的声音。师父告诉我我的伤很重，还被人用了独门的手法伤了经络，他带回来一部经书名叫《六识能断摩诃根本智慧经》，似乎是天竺特有的修行法门。我若是能悟通其中真意，不但能治好伤势，还能修出一种独门的心眼，到时心念转动，便如目光扫视。‘徒儿，你修成此经后，便下山去吧，莫问是劫是缘。’我听了也只是点了点头，继续诵经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过了一年，我还是没能悟通其中道理，可是师父却时日无多了。他找了个叫空然的小和尚拜我为师，那小和尚资质普通，平日就扫扫地，更多的就是照顾我饮食起居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又过了两年，师父已然圆寂，我却终于悟通了经文。那时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，也只是继续诵经，修行。只是每年，我都让空然待我去赴约，然后等着空然带回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十三年前的九月，空然回来告诉我，‘那位女施主嫁人了’那天我没有诵经，呆呆地，坐了一天。那年冬天，第一场雪比往年来的晚了些，但是当我‘看’到那漫天的雪花时，我知道我可以出寺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一天我离开了少林寺，来到这里，打坐，诵经，直到今天。”

    “故事说完了，只是没能骗到二位的眼泪，真是可惜了。”故事终于结束了，似乎老和尚也看开了不少，不再悲戚，面露微笑。

    但是陆轻尘感觉到，眼前的老和尚已经是个普通的老和尚了。

    “你就要死了吗？”陆轻尘有些伤感。

    “前辈已是神仙之流，还不能看淡生死吗？”老和尚倒是满脸豁达，反而笑着反问。

    “贫道修的是长生，求的是不死，如何看淡。”陆轻尘淡淡淡淡答道。

    “小僧修的却是来世，如今来生将至，前辈也不必为小僧惋惜。”老和尚淡淡笑道。

    “不准备留下遗言吗？你不是还有个徒弟空然吗？”陆轻尘问道。

    老和尚想了想，大概也觉得应该，便说道：“既如此，小僧死之后，还请前辈将小僧火化，与彦，与彦合葬一起吧。小僧身无长物，只有一本《六识能断摩诃根本智慧经》，前辈观后，若有闲暇，便前往少林，交予我那徒儿空然吧。”老和尚顿了顿，大概在回想些，忽然又道：“小僧此生，每每诵经佛前，唯情字勘之不破，死后也不知能不能结几颗舍利子，若是多了，还请交予我那徒儿一颗，其余前辈自取之；若是少了，前辈请收下吧；若是一颗也无，那虚寂也只能抱歉了。”说完施了一礼，不再念声佛号，不再多言。小说屋 www.xiaoshuoge.info